互联网越来越大，我们为什么越来越不知道去哪逛？

打开浏览器，在地址栏输入一个网址——这个动作，如今越来越陌生了。

二十年前上网，你知道要去哪。天涯、猫扑、新浪、搜狐，门户是首页，论坛是据点，QQ是联络工具。你主动打开一个网站，像推开一扇门。

现在呢？你打开手机，刷短视频、刷信息流、刷朋友圈。你被动地接收，很少主动地“去”哪里。

与此同时，互联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。

发生了什么

先看几组数字。

到2025年1月，全球网站数量约为12亿左右，其中只有约16%到17%处于活跃使用中。搜索引擎可索引的网页数量接近40亿——这还不包括未被谷歌等索引的网页。Internet Archive的Wayback Machine存档了超过9160亿个网页。

谷歌CEO桑达尔·皮查伊在2025年5月的一次采访中提到，仅在过去两年间，谷歌爬虫可访问的网页数量就增长了45%。

流量也在涨。Cloudflare的数据显示，2025年全球互联网流量同比增长约19%。中国这边，QuestMobile的数据显示，截止到2025年12月，全网月活跃用户规模达到12.76亿，用户月人均使用时长186.2小时，同比提升8.4%。

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大、变多、变活跃。

但矛盾的是，越来越多人觉得自己“没地方可去”。

你打开视频平台，首页推荐算法已经替你选好了几十个视频；打开购物软件，猜你喜欢排在最前面；打开社交媒体，信息流源源不断，但你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。

有调查显示，87%的巴西Netflix用户打开应用时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，等着算法替他们决定。这个数据虽然来自巴西，但恐怕很多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。

一个奇怪的局面形成了：内容越多，选择越多，我们反而越不知道选什么。

为什么值得关注

这件事不是简单的“信息过载”四个字能概括的。它背后有几个相互交织的变化。

第一，我们从“主动探索者”变成了“被动接收者”。

早期的互联网是“你去逛”——你主动搜索、主动打开网站、主动在论坛里翻帖子。现在的互联网是“它喂你”——算法根据你的行为数据推送内容，你只要往下滑就行。

这不是用户主动选择的结果，是平台商业模式的必然。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的收入来源是广告，广告的计价单位是用户的注意力和停留时间。算法唯一的目标就是让你停不下来。

2025年，80%的内容推荐算法由AI驱动。这些算法不是中立的工具，它们是经过精密优化的注意力收割机。

当你在短视频平台一刷就是几个小时，你以为你在“逛”，其实你在被“逛”。

第二，内容在爆炸，但“值得逛的内容”在稀释。

2025年底，韦氏词典将“slop”（泔水）评选为年度热词，定义为“通常由AI批量生成的低质量数字内容”。

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选择。研究显示，自ChatGPT推出以来，截至2025年中，全球互联网约有35%的新增内容存在明显的AI生成痕迹。另一项研究更激进——截至2025年5月，网络上AI生成的书面内容比例已攀升至52%，首次超过人类创作内容。
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你刷到的内容里，超过一半可能不是人写的。

AI生成的内容本身不是问题，问题在于大量AI内容是为“流量”而非“价值”生产的。它们被批量制造出来，目的就是通过算法筛选、获取点击和停留。

结果是：互联网变大了，但优质内容的比例在下降。你在一个内容海洋里游泳，但周围漂浮着大量“泔水”。

第三，我们正在经历“数字疲劳”。

信息过载带来的不是信息富足，而是决策疲劳和选择回避。研究表明，数字疲劳会显著削弱人们处理信息的能力，降低决策满意度，增加冲动或回避性购买倾向。

简单说：东西太多，脑子转不动了，干脆不选了。

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选择“数字囤积”——一键收藏，只囤不看。收藏这个动作本身成了一种心理安慰：我至少标记了它，以后再看。但“以后”很少到来。

DuckWow的观察

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，可能不是“内容太多”，而是 “我们正在失去主动选择的能力” 。

互联网的早期设计是去中心化的。网站是独立的，域名是地址，超链接是路径。用户像探险家一样在信息世界里穿行。你记得网址，记得论坛的版规，记得常去的小众站点。

现在的互联网是中心化的。几个超级App占据了用户80%以上的时间。你不需要记住任何网址，只需要打开App，算法会告诉你该看什么。

这不是技术进步带来的“便利”，这是一种基础设施层面的权力转移——从用户手中转移到了平台和算法手中。

过去的问题是“怎么找到我想看的东西”，现在的问题是“我怎么知道我想看什么”。

超过75%的受访者相信自己的行为能“驯化”算法，通过主动搜索来影响推荐内容。但“驯化”这个词本身就暗示了一种权力关系：你不是主人，你只是在试图训练一头野兽。超六成用户有主动“破茧”的意愿与行为——这个数据反过来也说明，至少四成用户已经放弃了抵抗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当AI生成内容的比例超过人类，当“泔水”成为互联网的主流填充物，我们不仅失去了“去哪里逛”的方向感，还在慢慢丧失辨别“什么值得逛”的判断力。

社交媒体上“活人感”越来越少。你刷到的评论、帖子、图片，越来越多是AI生成的。你在和谁互动？你在消费谁的内容？这些问题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
结尾

有一个现象值得留意：Reddit上市两年市值暴涨485%，Discord成为新的社群平台。用户在逃离巨型平台，转向更小、更私密的数字空间。

这不是偶然。当超级App变得太大、太杂、太满，小圈子、小社区反而成了稀缺品。

也许“不知道去哪逛”的真正答案，不是互联网没有地方可去，而是我们太久没有自己找路。当算法替我们安排好了一切，我们反而忘了怎么打开一扇门。

下一次打开手机，不妨试试在地址栏输入一个你很久没去的网站域名。

它可能还在那里。